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盲人自强:“阳光达人”陈俊良,盲人能做的一定不止这些

第一眼见到获选深圳“阳光达人”陈俊良,看不出他是盲人。他很帅气,双目有神,衣服总是合身而悦目,被路人索要电话号码的事遇到过不少次。

“你们眼中的盲人应该是什么样子?”他笑着问,有点不服气的神色,“80年代盲人算命,90年代盲人按摩,可是,真的只能做这些吗?”作为罗湖区残联的工作人员,26岁的陈俊良主要为残障人士提供心理辅导,他常说:“我们为什么要觉得自己是废的?”

“先天失明和后天失明哪个更不幸?”这是陈俊良在盲校参加辩论赛时的辩题。同学各执一词,最后感受却很一致:其实没区别。陈俊良13岁时因为球后视神经炎而失明,眼前只剩一团混沌的白光。然而,他不愿意成为“不幸的故事”,靠着读屏软件,他逛淘宝、追连载,听最新的球赛、热门的电视剧,失明后还学过吉他、钢琴和葫芦丝。他甚至和妈妈一起训练了导盲犬“小Q”——这几乎是深圳仅有的一条非专业导盲犬。

再过一个月就是“全国助残日”,陈俊良开始忙碌起来。他说,自己的好心态缘于“从没跟社会脱节”。在他看来,盲人理应拥有更多可能性,需要家庭和社会的支持,需要有平等受教育的机会,也需要自己的努力。

“明眼人”的惊异:他不像是真的盲

【陈俊良妈妈常听别人说:“你的儿子也许不是真的盲。”一个人美不美,商店里哪样货品最好,厨房里在做什么菜,陈俊良都说得很准确。】

陈俊良家住6楼,他蹲在沙发边,轻轻拍着“弟弟”小Q——一只金毛犬。1岁多的女儿丫丫眼眸闪亮,蹒跚走到爸爸跟前,在他脸上呷了一口,一边拍手一边咯咯笑,倒在“小Q叔叔”蓬蓬的黄毛里。

桌上的iphone手机正在播报时间,陈俊良把手放在触屏上滑动,读屏软件以一般人难以适应的语速为他读着每一个操作:设好闹钟准备跟朋友见面,看短信、QQ和微信。读屏技术诞生前,家人朋友充当着他的眼睛。

“在网上买婚纱更划得来”,说起QQ空间里漂亮的婚纱照,陈俊良打开话匣分享经验。记者好奇他的网购方式,“我给你演示一下”,他的手指在触屏上精准地滑动过好几个选项:“t-ao-tao,淘米的‘淘’,b-ao-bao,宝贝的‘宝’……”,读屏软件边读边带着我们进入了婚纱页面,又把价格、用户评价一项项读下来。

“你们喝红茶还是绿茶?”他给电热水壶盛满了水,按下开关,抖了抖茶盒,把茶叶填进茶壶,在茶几下的一叠纸杯里准确地“卡”住了两个。滚烫的热茶倒进杯子,水位到达他手指握住的地方就收住。把茶端给记者后,他又用火机点燃了小熏香炉,一切分寸刚好。

聊天中他从不避讳提到“看”这个字。他喜欢看书——历史、军事、穿越、言情样样涉猎,“《盗墓笔记》追了6年”;他喜欢看球赛——“广播解说比电视解说更适合我”,他说,意甲、英超、德甲、西甲全都是心头好,曾经痴迷到收集了整个赛季的英超徽章,他还是AC米兰的铁杆球迷,因此对意大利米兰无比向往。

他曾想要环游世界,不过目前还只是游了中国——他把四处看病的经历也视为旅行。“有一年春天,我和老婆、朋友去武汉大学看樱花,没想到头天晚上下暴雨,枝头的花全被打下来了……”“周庄小桥流水,慢悠悠,猪蹄最好吃。”“长春的重庆路很像东门,就是说话口音不太一样。”“海南的海鲜太美味了!”“和老婆、外婆一起去张家界,三个老弱病残爬到了‘哈利路亚山’顶峰!”……他兴奋地细数每一段旅途的趣事和美食。

灿烂的相遇:从没感觉与社会脱节

【陈俊良两年前当选深圳“阳光达人”。在身边的人看来,他是个“心态很好、很有灵性”的人。有朋友把他的乐观归结于射手座的欢快天性,但陈俊良觉得,自己的好心态最应该归功于“从没跟社会脱节”。】

失明确诊后,陈俊良渡过了无所事事的一年,几乎总是窝在家里抱着收音机听评书和流行歌,有时也会摸索着在家扫扫地,世界越来越封闭。妈妈张晶的朋友见状提醒她:“这样的孩子尤其离不开同学和同龄人。”彼时,深圳元平特殊学校还没有盲人班,学校里仅有的两个盲孩子要跟着聋哑孩子一起上学,张晶很不放心。

在文锦社区工作站工作的她找到了文锦中学校长,说服其答应让儿子随班就读。校长为陈俊良找了一个氛围最好的班,班主任安排他跟班长坐在一起。班长每天在校门口等陈俊良,把他带进教室。同学们对这个插班生格外友好,甚至带着他上体育课。自由活动的时间里,为了不让他无聊,踢球的男孩子总是把球摆在他的脚边,请他帮忙发球。

少年的快乐、淘气、心不在焉、江湖义气,他样样都经历过。他最喜欢历史和地理课,因为看不见黑板,写满方程式的理科科目基本没法听,便在课上发呆。有一次,听说高年级的几个学长想要欺负陈俊良,班里男同学非常气愤,决定一起去为他打架。更令他印象深刻的是,某天和同学们一起到东门的工人文化宫去玩,大家一开始玩射击,后来有伙伴说:“陈俊良玩不了,咱们换别的”。于是所有人陪着他开心地玩了一下午碰碰车。

小学同学听说了陈俊良的事,也专门建了一个QQ群,隔三差五来接他出去玩,唱卡拉OK、喝咖啡、吃西餐甚至泡吧……带着他把深圳孩子能体验的生活都体验了一遍。“那些帮助过他的孩子,让他从没觉得自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,”张晶说。

和文锦中学的告别来得很突然。初二那年的暑假,班长打电话给陈俊良,说要离开深圳,回北京读初三。“挂了电话,良良就决定去盲校读书,他不愿意再麻烦别人,也想学一门技术”,张晶回忆道。2005年,陈俊良进入广州盲校针推专业。比起文锦中学的飞扬青春,盲校是“不太一样的世界”,学校里只有300多名学生,从小学到职中阶段的孩子都在那里读书。

初来乍到,他遇见了大他两届的学姐王依文。“阿姨伯伯你们好,我带你们去逛学校吧。”站在一家三口面前的依文声音亲切温暖。依文也是深圳人,曾经在沙头角中学读过书,在别人眼中是个倔强、热情的女孩。和完全失明的人不同,她被诊断为弱视,能模糊地看见电脑屏幕上的字。

“依文很漂亮。”回忆起他们的相遇,陈俊良很笃定地说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记者问他。“就是一种感觉,美的人站在我面前,我就知道他们是美的。”——依文的确很美,婚纱照上的两人很登对——没多久,依文成为陈俊良的女朋友,两人在2011年底结婚,次年生下了健康可爱的女儿丫丫。

妈妈的心意:“从今天开始,你不要说‘妈妈我看不见’”

【2004年确认儿子失明后,张晶有一段时间特别脆弱。丈夫比她更敏感细腻,眼泪没少流。曾经有三四年,张晶重复做着一个梦,孩子在梦里哭着对她说:“妈妈救我!”但没过多久,个性坚毅的她决定振作起来。】

“从今天开始,你不要说:‘妈妈我看不见,所以你不要对我提要求’。”张晶决定扮演“狠心的妈妈”。她极少给儿子夹菜,也不让丈夫这样做。她常对儿子说:“良良起床,今天阳光很好,你把被子拆了洗洗!”“家里脏死了,良良你没事干就去扫地。”

陈俊良在家走路常被家具磕到,爸爸忙不迭跟在后面把东西搬开。张晶问:“你能帮他搬椅子搬一辈子吗?”又转而提醒儿子“走慢一点”。她说,自己内心里就没有把孩子视为人们眼中需要特别照顾的“残疾人”。

在陈俊良看不见的地方,妈妈却花了不少温柔的心思。她给家里的水龙头套上不会碰伤手的塑料槽,给家具的边缘包上软布,还在微波炉的按键都贴上凸起的小圆点,让儿子背下每一个圆点的功能。“用洗衣机得从右往左摸,第一个键是‘开始’;第二个键可以调模式,按一下是快速洗涤,按两下是标准洗涤;第三个键是水量,衣服多的时候就调到高水位。”

张晶还有更长远的心意:“让丫丫自然地接受父亲看不见的事实”。以前跟女儿玩,陈俊良的手指偶尔会不小心戳到她,他觉得很沮丧。张晶要求儿子伸手出去时用拳头,又安慰孙女:“爸爸没有看清楚,以后你就跑慢一点。”丫丫跟爸爸从此形成了另一种默契:听到爸爸叫她,她不会大步跑,而是笑眯眯地走过去;爸爸给她递东西,她会主动伸手拿。

他的心愿:“我们能做的一定不止这些”

【作为残联的心理辅导师,陈俊良常常接听很多电话,令盲友们苦闷的既有工作的不顺,也有家庭的纠纷。大部分视障人士的配偶也是视障人士,他们中的大部分从事按摩职业,收入微薄。陈俊良担心,很多盲人的禀赋和才华因为缺少出口而被浪费。】

“有时候只需要耐心听完,有时需要一点‘激将法’”,陈俊良说。他对“80年代盲人算命,90年代盲人按摩”的刻板印象很不服气。“在香港,盲人可以做文员,可以给企业做培训,还可以做电话接线等,为什么我们不可以?”

大部分时候他希望求诸于己。一位因腿疾而跛足的朋友想学会计,又担心前途渺茫而迟迟不肯投入,常常感叹“我什么工作都找不到”。陈俊良便问他:“那你会什么?”在他的“刺激”下,这位朋友报了会计班并最终通过了会计考试,却又发愁找工作被歧视。

“递份简历都不敢吗?大不了出出洋相,‘明眼人’面试就不会出洋相吗?一个视力正常四肢健全的人找工作,也是投100份简历,中个十份八份就不错了,一样有可能四处碰壁。大环境如果改变不了,我们就尽自己那份努力。”陈俊良说。

盲人普遍对自己的外表毫无知觉,穿着也很朴素,陈俊良却有点不一样。他喜欢逛街,陪他的表哥常常惊讶“他选的衣服都挺衬他”。“盲人给人的印象是邋遢、很惨,没有审美意识,”他说,“我希望自己的外表至少能整洁、干净,传达更积极的人生态度。”

最近,陈俊良最让妈妈佩服的一件事是拿到了电大市场营销专业的“校长奖学金”,这笔奖金每年只奖励一位学生,陈俊良是考生中为数不多的盲人。对爸爸和依文来说,让他们尝到甜头的是另一次奖励:陈俊良在残疾人运动会里拿到了50米蛙泳和铅球冠军,平时在残联工资微薄的他阔气了一把——用奖金给老爸和妻子买了新手机。

被忽视的“眼”:与导盲犬小Q的故事

【陈俊良在深圳瞳仁乐队的“成名曲”是《你是我的眼》,他说,这首歌除了送给亲人和朋友,也要送给小Q。】

虽然有朋友和亲人陪伴,但陈俊良渴望更独立的生活——自己上下班、逛街、买东西。知道“导盲犬”的存在后,这个愿望变得更加强烈。事实上,深圳至今还没有一条真正意义上的“导盲犬”。陪伴陈俊良5年多的小Q,是一只没有“文凭”、“自学上岗”的非专业导盲犬,是他和妈妈训练出来的,导盲的路线也仅是在家和单位之间。

2009年,大连导盲犬基地开始给全国盲人赠送导盲犬。听说消息后,陈俊良决定先自己寻找狗种。在一家他常光顾的宠物医院,一只被寄卖的金毛狗正温顺地待在笼子里,刚满5个月大。进门的那一刻,这只小狗从笼子里“蹭”地站了起来,一头扑进陈俊良的怀里。“小Q”就这样走进了陈俊良的生活。训练它不乱尿、不贪吃,给它做绝育……小Q的一切条件正在慢慢符合导盲犬基地的初步要求。可是9个月后,陈俊良却舍不得送它去导盲犬基地。权衡再三,他决定留下小Q,和妈妈一起训练它。

比起导盲犬基地的严格训练,陈俊良和妈妈的方式纯粹“DIY”。每天早晨出门,陈俊良会牵着小Q,张晶跟在后面,遇到台阶,张晶就让儿子收紧绳子;逢着拐角,就大喊“拐弯”,到了斑马线边,人行道亮起红灯时,张晶会指着川流的车辆说“停”,人行道亮起绿灯时又指着停滞的车流说“走”。

半年后,小Q学会了带陈俊良上下楼梯,出入小区,经过两条马路往返于单位和家之间。在要拐弯的地方,小Q会扎起马步,拽都拽不动;要下台阶的时候,小Q的头会使劲朝陈俊良的膝盖拱去……张晶渐渐放心让儿子跟小Q一起上班。在陈俊良心目中,小Q是他的弟弟,也是最亲密的朋友。

可是这座城市却还没有接纳小Q。去银行ATM机取钱、坐公交地铁、去饭馆吃饭,小Q都会被拒之门外,只有一些大排档能让小Q跟着主人一起出入。为了提醒路人,陈俊良还给小Q买了专门的导盲犬服,张晶也托人从美国买回了专业的导盲犬鞍,但这丝毫不能消除一些路人的恐惧。走在路上,温驯的小Q常会引起怕狗路人的尖叫和躲避。

“其实,就算小Q能带我去更多地方,深圳目前的环境也不允许它去”,说到这里,陈俊良叹了口气。

■对话

“在深圳,我很少一个人上街”

南方日报:从你的体验来看,深圳在盲人的无障碍出行方面及格了吗?

陈俊良:在深圳我很少一个人上街。我们一般不走盲道,因为很多都是断头路。公交车司机开得太猛,上下车都很不方便。我看起来不太像盲人,有时候需要在公交上一直站着,车速一快根本扶不住。就算有座位,也是紧抓把手,一动也不敢动。

地铁相对好一点,但是每个站给盲人提供的无障碍通道就只有一个,我们盲协主席问他们,“难道全深圳盲人都只走一个通道吗?”有一个地铁站的负责人说,和地铁相连的商场有外观上的考虑。(笑)我更喜欢去香港逛街,在香港就算一个人拿着盲杖走,也一点问题都没有。

南方日报:香港的无障碍环境给你的印象是怎么样的?

陈俊良:硬件环境不用说了,更难得的是市民的意识。如果你在路上“画圈圈”——就是兜来兜去都找不到地方,就会有人上来问,“有冇可以帮到你既?”帮助过我的人有香港本地人,也有菲佣。

去香港时,我和妈妈一起坐巴士过关,可以不用下车就能验证。地铁站工作人员知道你是盲人,会问你去哪里,然后拿着对讲机告诉终点站的工作人员接你。坐公交车,司机知道你是盲人,不会急着把车开走,会帮助你下车,告诉你慢慢来。希望深圳有一天也可以发展到这样。

南方日报:除了改善出行环境,还有哪些方式可以让盲人发掘自己的潜力,做更多事情?

陈俊良:盲人除了出行难,还有就是就业难、学习难。就业难和学习难有一部分跟出行难有关。但我觉得更重要的是要保证我们有接受平等教育的机会。盲校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,在那里我学会了盲文还有按摩技术,但是如果没有在文锦中学的经历,我不可能有这么好的心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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